张郃一听,脸上突然就有了些神采,精神竟是一振,身体似乎也动了一下,说话居然能让人听得清楚,“陛下,臣有愧……”
“张老将军一生为国征战,一时之败不能说明什么,只待把身体养好起来,再一雪前耻不迟。”
曹睿连忙安慰道。
张郃只剩下一张皮的脸动了动,似哭又似笑,看上去有些恐怖。
“陛下不必安慰老臣,臣自知命不久矣,但臣在死前,有些话,欲进言陛下,还望陛下不嫌老臣唠叨。”
“张老将军请说,朕在听着呢。”
曹睿不顾恶臭味,凑近了说道。
“陛下,陇右局势,已然定矣,再加上如今大魏损兵折将,军中士气不高,须得休整,不可再轻易再举师向西。”
这个话,除了将死的张郃敢说出来,没有人敢说。
曹睿这些日子以来,又如何不知关中大军不能轻动?
光是关东筹备足够的粮草,少说也要两个月。
关中无存粮也就罢了,可是关中的地方官吏又上报,关中今年的粮食可能会歉收。
今年天公不作美,似乎很少下雨,如今已经到了种粟的时节,因为少水,不说是私田,就是官屯,也有很多地方根本没有机会把种子播下去。
就连准备可以收割的麦子,都因为这两个月缺少雨水,产量可能也会比常年要低一些。
所以在夏粮收上来后补充军粮的做法十有八九是行不通了。
只是大魏丧师失土,皇帝亲领大军云集关中,若是就这么罢了,新帝的脸往哪搁?
进退维谷,不外如是。
此时的曹睿听到张郃这个话,不知怎么的,心里终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,“老将军之言,朕定会细加考量。”
张郃听到曹睿能听进他的话,当下眼睛就焕发出光彩来。
“蜀虏占据陇右,定会窥视关中,陛下须得有良将紧守险关隘口。陈仓、汧县、新平郡,此三处,乃是必守之地,陛下务要重视。”
曹睿点头,“朕明白。”
张郃越说,脸上的神采就越盛,“陛下,如今守汧县的王双,勇则勇矣,谋略不足,陛下还得再派良将前往。否则汧县一失,则陈仓无守。汧县、陈仓若无,则关中险矣!”
“朕已派了秦朗前往。”曹睿连忙说道,“老将军觉得如何?”
“秦将军有军略,但太过于年轻,经验不足,可守一时,不可长久,陛下最好从关东调老于军阵的良将过来。”
曹睿一听,心里就是吃了一惊,“那当如何?老将军可有举荐之人?”
“贾逵、满宠、文聘,陛下在此三人中自选一人即可。雍州刺史郭淮,亦是有材,若是此人能从陇右脱身,陛下可重用之。”
说到这里,张郃脸上露出悔恨之色,“郭淮若是陷于陇右,则大魏失一良材矣!此皆是老臣之过。”
说到这里,张郃猛烈咳嗽起来。
曹睿一见,不顾污浊,亲自给张郃抚胸,“老将军所说的话,我都记下了。”
张郃咳嗽了好一会这才停下来,低低地说道,“陛下登基不久,根基不稳,不可离开洛阳过久,否则群臣必有疑虑。”
“臣斗胆请求陛下,待臣死后,陛下可以给臣送葬的名义,返回洛阳,这样不但可以收臣下之心,还可以避免陛下声望受损。”
曹睿听了,心下感动不已。
他知道,张郃这是真心为自己考虑了。
若是自己御驾亲征,最后却灰头土脸地回到洛阳,皇帝的威望定然会受到损害,所以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停留长安的主要原因。
至少也要打一场胜仗再回去,这样才不至于太过失面子。
但若是像张郃所说的,以送葬的名义回去,不但可以转移世人的视线,还可以安抚臣下之心——连张郃这等打了败仗的将军都有这等殊荣,其他人复有何忧?
想到这里,曹睿眼中有些湿润,“朕明白老将军的心意。”
张郃脸上这才露出笑意,长叹一声,“老臣有负陛下所托,实是惭愧!”
“老将军不必自责……”
张郃又是咳嗽一声,然后长呼,“未能见大魏一统天下,奈何却要赴死,恨啊,恨啊!”
喊毕,眼中的光彩消失,脖子一歪,再无气息。
“老将军!”
曹睿大喊一声,眼中含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