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【权谋暗涌篇】徐福索童(上)

怀清台的正厅,早已被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笼罩。厚重的青铜鹤形香炉中,价值千金的沉水香正静静燃烧,散发出的馥郁气息却丝毫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的、从徐福身上散发出来的、如同古墓苔藓般的阴冷湿气。巴清端坐于上首主位,面前的矮几上,除了那卷摊开的黑帛诏书,还多了三只拳头大小、以整块血色玛瑙雕琢而成的密封罐子,以及一个通体乌黑、表面布满细密如蚁穴般孔洞的方形木匣。那木匣朴实无华,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沉寂千年的机关术气息。

徐福终于踏入厅堂。他步履无声,宽大的玄色袍袖垂落,如同两片沉重的鸦羽。随着他前行,厅内烛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,光线在他身上形成古怪的折射。玉旒晃动,终于露出了那双眼睛——极其深邃的墨色,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里面没有一丝波澜,清晰地倒映着厅堂的梁柱、香炉、巴清的身影,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真正映入其中,只有一片纯粹的空洞和冰冷。

“徐方士远道而来,风尘仆仆。请坐。”巴清抬手示意下首客位,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。

徐福并未落座。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,缓慢而仔细地扫过厅堂四壁悬挂的巨大丹砂矿脉图——那上面用朱砂、石青、金粉标注着外人无法窥探的巴氏核心机密;扫过陈列在博古架上的几块布满奇异纹路的青铜器残片;最终,落在那三罐“赤水精”和那个乌黑的“墨翟遗匣”上。他的视线在那木匣上停留了一瞬,空洞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光一闪而逝,快得难以捕捉。

“清夫人,陛下求仙之心,如饥似渴。诏命急迫,关乎大秦国运,片刻耽搁不得。”徐福的声音干涩、平稳,没有丝毫情绪起伏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,“五百灵童,乃沟通仙凡、引渡神舟之关键。望夫人以江山社稷为重,即刻交割。”

“徐方士言重了。”巴清端起手边温热的陶盏,轻轻吹开浮沫,一股混合着多种解毒草药的苦涩气息弥散开来,“东渡求仙,所需者不过坚固舟船、充足粮秣、珍奇宝货。我巴氏虽鄙陋,亦愿倾力供奉。只是这五百童男童女…实属闻所未闻。不知徐方士所求仙丹,竟需以活生生的稚子为引不成?”她抬起眼,目光如电,直刺徐福那深潭般的眼眸,“此举,怕是会污了陛下的圣德清名,更会折损方士您多年苦修的仙家清誉吧?”

她的话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金石之音,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,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。侍立在厅堂四角阴影中的几名巴氏护卫,气息瞬间变得粗重,手已经悄然、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环首短刀刀柄之上,刀鞘与皮革摩擦发出极其细微却充满威胁的“沙沙”声。

徐福墨色的瞳孔骤然收缩,如同受惊的毒蛇,但瞬间又恢复了古井无波。他脸上的肌肉似乎僵硬得无法做出任何表情,只是身体极其轻微地向侧后方移动了半步。随着他的动作,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的那名童子,僵硬地向前挪了一步。那童子约莫十一二岁,身量单薄,穿着一身过于宽大、浆洗得发硬的青色粗布衣,面容清秀,然而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,此刻却空茫一片,没有焦距,没有神采,如同两颗蒙尘的琉璃珠子,映不出任何光亮。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精美人偶,毫无生气。

徐福伸出枯瘦、指节如同鹰爪般的手,轻轻握住童子纤细的手腕,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熟稔,如同摆弄一件器物。他缓慢而坚决地,将那童子过于宽大的袖口向上挽起,露出了细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的手臂。

“清夫人,且看此天授神迹。”徐福的声音里,第一次注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得意。

童子细瘦的手腕完全裸露出来。皮肤异常的白皙,近乎透明,隐隐能看到皮下青色的纤细血管。就在那手腕内侧,赫然刺着一幅小小的图案!那图案由极细的、泛着诡异青黑色的墨线刺成,线条繁复精密到了极致,纵横交错,深浅不一,勾勒出山川的脉络、地穴的走向、矿脉的分布…其精细程度,足以让任何地图匠人叹为观止!

巴清的眼神在看清那图案的瞬间,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匕首!她猛地放下陶盏,陶盏与青铜案几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她几步便跨到童子面前,无视了徐福身上散发的阴冷气息,俯身仔细凝视那刺青。只看了一眼,一股冰冷的寒意便从她脚底直冲天灵盖!

那图案,分毫不差!正是巴氏丹砂矿脉最核心区域的秘图! 其上标注的山川走向、矿洞位置、汞池分布,乃至几处连巴氏核心族老都未必尽知的、深埋于地下的隐秘支脉节点,都清晰无比!更令人心惊胆寒的是,图案的最核心处,被以一种近乎炫耀般的手法特意勾勒、放大的,赫然是骊山主峰以及其下始皇帝陵地宫的轮廓!线条刻意加深,旁边还有一行细如蚊蚋、却锋芒毕露如刀刻的秦篆小字:“水银江河之源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