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又一道惨白闪电劈落,瞬间将昏暗的账房照得亮如白昼。强光刺目,巴清下意识地眯了眯眼,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墨离脚边那卷被张苍掷落的“水银江河图”副本。方才泼洒的酒液已将它浸透大半,此刻湿漉漉地摊在地上。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,巴清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一丝异样——绢帛边缘因湿透而微微翘起,竟隐约透出内里似乎还有一层!而且,那夹层之下,似有暗红色的纹路,随着酒气的蒸腾而若隐若现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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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!
“拿来!” 巴清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墨离被她突变的神情惊住,不及多想,立刻俯身小心拾起那卷湿透沉重的绢帛。入手冰冷滑腻。巴清已几步抢上前,接过绢帛,不顾那浓烈的酒气和湿冷,指尖灌注内力,小心翼翼地从被酒液泡软的边缘入手,一点点剥离那层作为掩护的、描绘着骊山地宫的表层绢布。动作迅捷而精准,如同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外科手术。
嗤啦——轻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账房里异常清晰。
夹层!果然有夹层!
一层薄如蝉翼、近乎透明的素色丝绢被剥离出来,与表层污浊不堪的图景形成鲜明对比。墨离立刻将油灯凑近。灯光下,那层薄绢上,赫然呈现着一幅尺余见方的墨线图!线条细密如蛛网,纵横交错,串联起十几个或大或小的墨点节点。每个节点旁,都用蝇头小楷注着地名或称谓,字迹古拙而隐秘:
云梦泽畔·芈姓渔村(守祠人)
巫山神女峰·楚祀残碑(接引使)
彭蠡大泽·龙君水府(舟师统领)
郢都故墟·章华台基(兵器库)
……
然而,最触目惊心的并非这些据点标注,而是整幅图的中央!一只线条遒劲、姿态昂然欲飞的凤凰图腾,浴火而生,占据了核心位置。凤凰的羽翼怒张,一翼伸展,末端锐利如剑,正指向“郢都故墟”!而另一翼则斜斜向上,翼尖所向,赫然指向地图最上方两个铁画银钩、力透绢背的血色大字——
徐福!
“楚国王室余孽联络图!” 墨离倒抽一口冷气,声音都变了调,捏着油灯的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,灯光随之摇曳,将图上那只浴火凤凰映照得如同活物般振翅欲飞,“徐福…那个深得陛下信任、为陛下寻觅仙山不死药的方士首领?他…他竟然是楚人埋得最深的一枚暗桩?!”
巴清没有回应。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度,死死抚过“徐福”那两个血字。那字迹是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暗褐近黑的颜料写成,此刻在跳动的灯火下,竟诡异地泛出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,隐隐透出她无比熟悉的、带着矿脉深处特有腥气的甜腻气息!
是血!混入了极高浓度丹砂精粹的人血!
这个认知如同冰锥刺入脑海。她猛地想起三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灵堂之夜,自己亲手将剧毒的丹砂塞入逼她殉葬的五叔公口中的场景。血与砂……楚人,竟也用这等阴邪残酷的方式传递秘讯?这图的材质、这隐匿的手段、这血的运用……都透着一股源自古老巫觋的诡谲与狠毒!
“李斯……” 巴清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,死死钉在凤凰图腾下方一个极其不起眼、几乎与背景墨线融为一体的墨点标记上。旁边小字标注着:少府库廪吏·郑(粮秣中转)。
一个冰冷的、完整的链条在她脑海中瞬间贯通!寒意彻骨!
这不是简单的索贿!李斯索要三成巨利是假!他或许早就知道这张图的存在,或者至少是高度怀疑!他今日派张苍前来,言语恫吓,步步紧逼,就是要逼她巴清在走投无路、心神剧震之际,动用这张图来求救或反制!或者,更毒的是,他就是要借此机会,诱使她暴露与楚人联络的蛛丝马迹,坐实她“勾结六国余孽”的死罪!而这张图本身,就是他李斯手中一石二鸟的毒饵!
好狠!好毒!
【三、金鳞藏渊待惊雷】
怀清台高耸的轮廓在夜雨中沉默如巨兽。新砌的玄黑瓦当承接天落之水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“嗒…嗒…”声,如同某种古老心脏的搏动,敲打在巴清的心弦上。密室内,青铜朱雀灯盏的火焰被刻意压低了,只余一点幽蓝豆光,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,将她孤独的身影投在冰冷石壁上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那张薄如蝉翼、却重逾千钧的楚人联络图,静静摊在厚重的紫檀案几上。浴火凤凰在幽微光线下,每一根翎羽都仿佛在无声地燃烧。徐福的名字像一把染血的匕首,悬在图的上方。
“夫人,此图是穿肠毒药,亦是饮血利刃。” 墨离的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,干涩沙哑。他枯瘦的指尖悬在图上,小心避开那些墨线,最终点在“徐福”和“少府廪吏郑”两个名字上,“李斯老贼,其心昭然。要么引蛇出洞,诱您用此图,他便能顺藤摸瓜,将您与楚孽一网打尽。要么借刀杀人,只需将此图‘不慎’泄露给楚人知晓,让他们知道您已洞悉其秘,那些视您为眼中钉的楚巫,自会替他将您……挫骨扬灰。” 他眼中忧色深重,“无论哪一种,都是死局。”
巴清仿佛没有听见。她伸出食指,从案头精致的玛瑙小碟中,轻轻捻起一小撮殷红如血的丹砂细末。指尖微动,红砂如雾,均匀地洒落在联络图上那只凤凰的右侧羽翼上。红砂落下,并未四散滚开。诡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那羽翼边缘原本看似装饰性的、略显模糊的波浪状墨线,竟如同被唤醒的活蛇,微微地扭曲、蠕动起来!丝丝缕缕的丹砂被无形的力量吸附过去,沿着那些波浪墨线迅速填充、勾勒,片刻间,竟在原图之外,清晰地显露出几条更加隐秘、纤细的路径!这些新出现的路径如同血管分支,蜿蜒曲折,诡异地指向了……北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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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离的呼吸瞬间停滞,眼睛瞪得滚圆。
“墨离,” 巴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目光却亮得惊人,“取‘寒渊’来。”
“寒渊”是密室深处一口半人高的青铜冰鉴,通体铸满夔龙纹,内胆由整块玄冰玉雕琢而成,寒气刺骨,专门用来存放最机密的丹砂样本。两个沉默的黑衣力士很快将这件沉重的器物抬入室内。寒气瞬间弥漫开来,灯焰都被压得矮了一截,幽蓝光芒闪烁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