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武,你来看。 王翦将木料递过去。
蒙武立刻蹲下身,从怀中掏出一柄银质小刀,顺着木纹轻轻刮开表层。当横截面中心那点暗红印记显露时,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都发起颤:将军!这是骊山陵的‘梓宫柏’!您看这暗红印记,是用骊山北麓的朱砂混着蜂蜡熬制的漆料,浸泡了足足百日才有的效果 —— 当年我督造地宫东配殿,亲手验收过三百根这样的木料!
甲板上顿时一片死寂。骊山陵的建材由少府监直接管控,从蜀地深山采伐后经栈道运抵关中,每根木料都有编号,入陵前需李斯亲批文书,即便是监工将领也不敢私拿一寸。这样的梓宫柏竟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湘江木筏上,无异于昭示着咸阳有内鬼。
再查其他木料! 王翦的声音冷得像江底的冰。
士兵们立刻行动,在木筏各处取样。半个时辰后,七块不同位置的木料被摆在甲板上,每一块的横截面都有相同的暗红印记,连纹理走向都与骊山陵的建材记录完全吻合。蒙武捧着木料反复查看,指腹抚过那些熟悉的印记,脸色愈发难看:这些木料都是做地宫梁柱用的,每根直径都有严格规制,你看这根的截面,边缘还有当年工匠刻的‘东三柱七’编号,被人用砂纸磨去了大半,只留了个‘三’字的残痕!
李信听得怒不可遏,一拳砸在船舷上,震得铁栏嗡嗡作响:岂有此理!骊山监工竟敢通敌!将军,末将愿带三千轻骑沿湘江而上,顺藤摸瓜揪出内鬼,再荡平项氏老巢!
王翦却缓缓摇头,目光扫过江面的逆流:李信,你看这水流倒灌的范围,恰好卡在潇湘交汇处,像是有人刻意引导。木筏能逆流而行,定有机关,童谣只是幌子,木料才是真正的信号 —— 对方是想让我们知道,他们能触及大秦最核心的禁地。 他顿了顿,指尖在剑鞘上重重一叩,先查木筏的机关,再追来源。
【三:渔叟揭秘,逆流玄机】
正午时分,雾气终于散去,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江面上,将木筏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秦军已将木筏拖上浅滩,十几名士兵合力翻转木排,当底部的装置显露时,连见多识广的蒙武都惊得后退半步。
木排底部竟嵌着十二根铜制导管,每根都有手臂粗细,呈对称状分布在木排两侧。导管一端连接着木排内部的空腔,另一端斜插入水,管口刻着细密的螺纹;空腔入口处装着青铜活塞,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 字,边缘还留有锻造时的火痕。
这是墨家的‘玄武水行器’原理! 蒙武蹲下身,手指拂过铜导管上的纹路,当年墨家机关城的动力核心就是这东西,用皮囊鼓气送入空腔,再通过导管将气流压入水中产生推力。只是墨家亡了近百年,这工艺怎么会重现? 他早年在咸阳城见过墨家遗留的机关图纸,此刻对照着实物,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—— 这些导管的角度比图纸记载的更刁钻,显然经过了改良。
王翦盯着那个 字,突然起身看向岸边。浅滩后方是成片的芦苇荡,青黄相间的苇叶在风中摇曳,其中一丛的晃动幅度格外异常,像是藏着人。李信,带两人过去看看。
李信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,腰间佩剑未出鞘已掀翻苇丛。芦苇深处传来一声惊呼,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想跑,却被李信伸脚绊倒,随即被赶来的士兵按在地上。
押到近前时,众人才看清是个老渔叟。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,头发用草绳束着,脸上布满皱纹,手里还攥着一张破渔网,网兜里几条小鱼在徒劳地蹦跳。将军饶命!小老儿只是来捕鱼的,不是奸细啊! 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,额头很快磕出红印。
王翦示意士兵松开他,又让人递过一块干粮:老丈别怕,如实回话就好。你见过这木筏的制作者吗?
渔叟接过干粮,双手仍在发抖,啃了两口才缓过劲来:将军,这木筏是三日前夜里从黑石滩漂下来的。那地方荒得很,平日里只有水鸟栖息,可半月前起,夜里总亮着灯火。小老儿三更天去撒网,远远看见十几条黑衣人搬运木料,个个都背着刀,还不许靠近 —— 有次小老儿的船划近了些,就被他们用弩箭射穿了船底,差点淹死咧!
他们如何让木筏逆流的? 蒙武追问。
不清楚啊! 渔叟摆手,只看见他们往木筏里鼓气,皮囊鼓得像小山,然后一推,木筏就自己往上漂了,比顺流的船还稳当。那些人说话带着鲁地口音,还喊一个领头的叫‘墨老’,说什么‘机关城的手艺不能丢’。
王翦心头一凛。鲁地正是墨家发源地,看来是墨家残部在为项氏效力。他追问:黑石滩上游还有什么去处?
上游十里有个楚望渡! 渔叟脱口而出,那是老楚国的粮道渡口,秦灭楚后就废了,只剩断墙残垣。前阵子小老儿路过,见渡口扎了不少帐篷,还有人在修码头,说是‘要运大货’。
楚望渡 —— 这个名字在王翦的记忆中闪过。苍梧之战前,军报曾提及此处有项氏旧部活动,只因地处深山难以探查,便暂未清剿。如今看来,这里竟是叛军的重要据点。他立刻起身下令:蒙武,率五千锐士携投石机前往楚望渡,若遇抵抗,就地剿灭;李信,带两百斥候沿湘江上游搜索,查清木料运输路线;其余人留守船队,严密监控江面。